老媽的生活哲學


媽媽一生自用的,盡是廉價貨品 ~ 然而,她卻活得比我家裡任何一個人都高貴... 

從小已知道家裡並不富有,也曾為此而自卑過, 但往回看,在成長的歷程中,我想

要的東西卻從沒缺失遺漏 ~ 玩具,衣服,食物,甚至我要的人生 ~ 媽媽全都給了

我 ~ 不折不扣,甚至更多... 

記得某年,老媽隨哥哥到美國旅行,回來後我問她遊歷過那些特別的地方,她沒有

提及什麼著名景點,卻興奮地說:「替你買了些衣飾!」我從她手裡接過一個塑膠袋, 

裡面是三件一套的帽子手套領巾及幾件上衣。儘管有Burberry 的招牌格子pattern,

牌子卻叫Purberry。
「是名牌嗎?」老媽問我。「是英國品牌呢!」我笑著告訴她。「我挺會挑吧?! 英國貨,

才10元3件!」老媽開心得有點自豪 ! ... 

事實上,老媽一輩子只逛過一次名店 ~ 某年母親節,帶她去Holt Refrew,「媽,喜欢

這件襯衣嗎 ? 送給你可好?」, 「多少錢?」, 「150。」我如常地自動扣減了一半價錢。

「神經病,在 walmart 十元八塊就買得到!」她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多倫多最高級的老

牌名店…

因著老媽節儉的個性,令得我說了不少善意謊言 ~ 對於物品的價錢,特別是送她的,

總要刻意說得很低, 但在收入方面,卻得往上調 ~ 可是, 卽使你賺錢再多,買的東西

再便宜, 在老媽眼中,我永遠是浪費的 ~ 開冷氣、喝礦泉水、訂十數份報紙雜誌是

浪費; 去健身室做gym、清潔劑倒太多、坐計程車、衣服穿一次便乾洗、花錢買抹布

而不用穿破穿舊了的衣服 ... 这統共是浪費!所以,卽使撐得自己不舒服,她也要把

點的菜吃完; 寧把衣服的質料洗壞,也不送去洗衣店 ~ 因此, 我總把要乾洗的衣服藏

起來; 上館子吃晚飯那天,我總不吃午餐… 
為了讓老媽嘗鮮,我帶她去吃法國菜,她說:「這是什麼玩意兒?還不如 Food court

的和菜!」 然而, 不管她怎樣囉唆, 最後總會給我留點餘地 ~ 「但甜點倒算不錯!」 … 

老媽從不會花分文去買垃圾袋,因為在她的世界裡沒有什麼是真正的垃圾。在還沒

有環保這個概念之前,老媽已在做垃圾回收 ~ 「這麼漂亮的衣服,要丟掉?!」 ; 「這

個電腦鍵盤很好啊,擦一擦還可以用吧?!!」 ... 我的垃圾,都被她收了回來! ~ 同

樣地,我放棄了的理想,也總會被老媽撿回...

老媽這樣省,大概跟她的際遇有關 ~ 20歲不到便隨老爸來港,一輩子勞碌,一分一

毛,皆是早出晚歸辛勤工作加班存起來的 ~ 「你們這些年輕人,沒窮過,花錢像開水

般!」 ~ 窮過的媽媽,對於生活永遠欠缺一份安全感, 即使孩子長大以後, 生活已然

相當穩妥 ... 

媽媽一生沒刷過卡,也沒做過什麼投資理財。她老覺得哥哥姐姐們把錢投入股票市

場,是在玩火自焚 ! 所以, 他們賺了錢會趕快跟老媽說賺了,卽使虧了錢也還是趕

快跟她說賺了!

然而,老媽仍是堅決相信,賺了的也總有一天會賠光 ! 她不相信什麼錢搵錢的fancy

理論,對她來說,只有勤奮工作方能賺錢…

老媽自己很省,更不富有,但對別人卻挺大方 ~ 每年她定必堅持捐助 united way、

護老院、醫院、文化 / 社區中心。月結單收到的第一天,她便趕緊催我缴付, 「該給

別人的就要準時付。」 不管是什麽帳也不可拖欠是她的做人宗旨。 ~ 當然,在我繳

付了以後,她又總會數落我太大花,但囉唆過後,她卻又不放過任何一個付帳的機

會 ~ 收報費的上門,她付; 外賣送來,她付; 一家人出外吃飯,她也總是搶著付,

至連菜都還沒上她就跑到櫃檯,深怕我們搶了她風頭似的!! ~ 「我知道你們賺錢很

辛苦,開支又大。你們的錢自己省下來用。我沒什麼開銷,錢擱著也是擱著,我來

付好了。」 她說。 

老媽不僅常搶著付錢,也拒絕拿孩子们的錢 ~ 我們長大賺錢了, 她也退休了,每個

月只給她一點小錢,她卻從不肯收。而我因為一直單身,生日過年,還倒過來拿紅

包。但當她生日時我反送她,她總是推卻!! 即使收了,事後又總悄悄把它放回我房間

去…

哥哥姐姐都比我聰明勤懇懂事長進,無論從中學到大學,他們的書簿學費零用錢都

半工讀地自給自足,從不用媽媽費神擔心,我卻是家裡的黑羊... 我從來不需要開口,

零用卻永遠充足,可是,在某年某天我終於驚覺,我閒閒地花的一分一角,都透著老

媽幾十年吃冷飯剩菜的身影 ... 在家裡我一直活得高高在上,從沒看過想過老媽身影

後無數的卑躬屈膝,甚至曾經覺得老媽破舊的衣飾讓我在朋友面前丟臉,她的討價

還價讓我在人前尷尬 ~ 但她若不是這樣,我畢業後那幾年可以了無牽掛地追逐一直

响往的夢想嗎? 我憑什麼自以為比老媽高尚? 

老媽一向健康熱誠,過年過節總主動上門跟朋友/長輩/親戚拜年問好,沒受過教育

的她,禮貎品格卻比家裡幾位大專畢業生都好...

然而,生老死病畢竟沒有人逃得過,那年暑假她回香港走了一圈,回來後就發現得

了cancer...整整兩年多,我二十四小時陪在她身旁,聽著她連绵不斷的咳嗽聲,

數不清當中到底有多少該記在我的帳上...而我深信躺在床上的她,已看穿我們長

久以來的所有善意謊言 ,但她很體貼 , 沒有把它戳破... 

如果被刻劃成一個過度節約的媽媽能夠讓我們這些浪費的孩子偶爾克制一些,我

想她不介意被貼上那樣的標籤。

老媽不會刻意改變自己來迎合我們,也不期待我們有天會勤儉持家,因為她理解

觀念很難變改,代溝永遠存在,克勤克儉到我們這一代已經不會延續...

但媽媽,謝謝你給我的一切 ... HAPPY MOTHER'S DAY !!

(2015年前舊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