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了我的老戰友 (文:張堅庭)
我與母親相處四十多年,母子倆有商量也有相爭,不過,有很多合作的時刻,比如她在尖沙嘴為上海的酒吧媽媽生當傭工,我住在那裡也就是半個傭人,她煮菜,我為她洗盤碗,她掃地,我幫她執床,星期天我全職為老闆孩子燙衫褲。家裡缺錢,她會教我到她堂姐妹處籌十元八元,途中買米回家,我吃了大半份,她就微笑,忘了這錢要還的呀。一段時間,為了增加收入,我們在佐敦道的佐治公園擺小檔。她削皮串穿,我則扛著透明水盤,沿路叫賣,夜靜母子倆數錢時,頭上的月亮特別清明,有時她在西餐廳當洗碗,老外不愛雞髀肉,她煎熟給我吃,我仍記得很清楚,那生鏽的拱圓鐵器,內有三、四件別人吃剩的西餅,我眯上眼享用時,她的笑容令我醉心,我右手還撕扯著嘴裡的雞腿時,左手已執起另一份,她就笑得更開心。某夜,我內耳生瘡,整夜不能眠,她揹著我唱歌直到到天明。 還有,我們初到香港時,她曾帶我到土瓜灣的露宿者之家住過一夜﹔我曾經寄宿,她轉告我,我自己曾說過但我忘了的話,比如我曾說:「媽,昨夜打雷,我嚇得彈起床,我叫媽媽,媽媽你在哪裡。」我母親邊說邊流淚,我的恐懼早就忘了,但兒子的驚惶卻刻在她心深底處。她曾在旺角某薦人館工作,我喝完汽水,吃一個蛋撻,然後帶那些傭人到九龍塘豪華公館見工,她常說我是位好幫手,但卻不喜歡讀書。有次她輕描淡寫談到。第一天上某家做傭工,主人引她入廚房,然後反鎖著她,夫婦倆去就餐,為怕她會偷東西。她第二天就辭職不幹,我年紀愈長,這些故事常常刺痛我,直到今夜。 小時候沒有機會進西餐廳,但茶餐廳的刀叉卻有西洋味,所以特別喜歡母親帶我到茶餐廳去,代價只是替她挽菜,我便可亂點A、B、C餐,到她回來,臉上露出狡黠的笑容,我知又打了一次頗重手的「斧頭」,我又再多點一兩個菠蘿包,我們心靈相通,見她沒有責備我,更深信她做了手腳。我媽可不是好相與的人,她並不溫柔,有時亦暴躁,但頗疏財,有段時間,她因工作壓力,神經衰弱,即現今的情緒病,休息了一段時間,我只好寄居在她堂妹的舖頭的閣樓處,我那時已是中五生,理論上已可出外做工,但她不鼓勵,不過她聽到我堂姨說我的閒言閒語,她就二話不說,用一條長擔挑把我的細軟扛在肩上,由油麻地行到尖沙嘴,我在她背後跟著,覺得扛擔挑老套,很不屑與她同行,那段路,她一人吱嗦吱嗦的在走,就因為受不了別人的氣。這段身影到現在還讓我自己疚愧。就這段路,我不在距離上離棄她,而是我背棄了我戰友,媽,今天,我要向你道歉。 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