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長地久》.書摘 (文:龍應台)



辭官之後的三年𥚃,心裡一直不安定,每天早上醒來,問自己,為什麼在這裡?

這世界上此時最需要你的人,不在台北,在南方,在鄉下。

我在城裡過自己的日子,而她在人生的最後一哩路,孤獨地走著。這,對嗎?

201741日,我在香港參加生平第一次禁語禪修。

禪修的時候,就在那一剎那,我決定了:搬家,搬回屏東,照顧美君。

人到了50歲之後,會發現好時光不多了。重要的事情不可以拖。我再拖下去,我不知道美君還會不會等我。

搬家的過程很迅速。母親原本和哥哥一家住在一起。我佔下哥哥的頂樓倉庫,等於住在母親的樓上。改造倉庫只用了三個禮拜,第四個禮拜我就搬家了。

我開著車,拖著滿滿一車行李,多數是書。兩只貓跟我一起南下。

從此以後,每天早上我都可以大聲對媽媽說話:「應美君你在嗎?應美君你今天好嗎?睡得怎麼樣?風太大了是不是?等下我幫你拿條圍巾好了。」

媽咪在,貓咪在,那裡就是家了。

43年前,我離家去台北,美君一定有親自送我上火車。我上車的那一刻,有沒有回頭看她一眼?

我可以很肯定地說:沒有。

出國時,父母到松山機場送我。那時候出國留學就像永別。我進海關之前,有沒有回頭看美君一眼?
一定沒有。

原因是,當時我的心目中是沒有父母的。父母就是理所當然地在那,就像家裡的傢具一樣,你不會跟傢具說對不起。

我離開美君時,她50歲。

輪到我50歲時,安德烈16歲。他去英國當交換生,我去機場給他送行。他進海關之後,我等著他回頭看我一眼。但是他沒有回頭。

我當場崩潰。心裡想:「這個16歲的小孩怎麼這麼沒有良心?」

我對兩個兒子的愛,需索無度。但回想起當年我自己離開母親時,卻沒有一刻想到,美君需要我。
甚至是在往後的30年中,都沒有想到,她可能想念我。


我一心向前,義無反顧,並未為她設想過。
 
⋯⋯
 

美君是我的母親,她今年93歲了。
 

她還活著。可是失智,已經不認得我,不記得我,不能和我說話。事實上,她已經「離開」我了。
 

說不清楚她的病症是從哪一年開始。因為失智症是那樣一個逐漸的過程,就像一顆方糖進入咖啡,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就融化了。
 

⋯⋯
她是大小姐,我的父親是窮小子,還是外鄉人。1947年,他們在杭州天香樓結的婚。
 

美君會下嫁給他的原因……我想是因為他帥(笑)。
 

是的,我覺得她就被爸爸的「美色」給迷住了。不過爸爸那時候也是憲兵連長,在那個兵荒馬亂的戰爭年代,一個會打仗的憲兵連長,在美君眼裡,應該就是她的白馬王子吧。
 

我們都認為爸爸比媽媽漂亮,可是為什麼他們生了四個子女,沒有一個像爸爸,都像媽媽?可是幸好媽媽比爸爸聰明。
 

14歲時看到的美君,是一個織漁網的婦人。
 

那時候美君42歲,還算年輕,正在掙扎著要讓四個孩子同時上初中、高中、大學,每一個孩子都需要學費。
 

她跟漁村的婦女們一起,手裡拿著梭,從早到晚織著漁網。她那麼愛美的一個女人,脫下了她的旗袍,赤著腳,坐在骯臟的水泥地上。
 

一張漁網大概是一個客廳的大小,要織半個月,手上織出了繭,可以換回來80塊台幣。
 

她也去養豬,做很粗的勞動,穿著套鞋,踏進小河裡去割草。
 

她什麼都願意做,自力更生,是因為她愛她的兒女。
 

她的丈夫認為女孩子讀書幹嘛,讀師專最好,將來做小學老師,18歲就可以嫁人。
 

她替她女兒去跟丈夫說:「女兒要上大學。」
 

「她如果不讀大學,以後就會跟我一樣。」
 

她借錢去交了我的學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