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度夕陽紅
那些孩提日子,我總慣常地在挨著窗臺的飯桌上一邊做家課,一邊心散地顧盼四周的動靜 … 野黃狗的吠叫,鄰居炊煙的飯香,洗滌鍋碗瓢盆,斥喝小孩的聲音時遠時近 … 這樣沒出息地稀鬆浸泡在時間裡,而年少的我竟有著一份無愧於日子的心安,並真心的以為那樣的光景會一直延綿,從沒想過以後再也不會有相同的黃昏 …
與我一塊成長的那片徙置區,住著的都是第一二代港人,大都是操廣付話的南方老鄕,少有外省人,而我所認識的老李,是住在第三型徙厦的一個小戶,日間在一爿小酒家的廚房幹點小活,來到黃昏,便推著特大的一具木頭車販賣北方熟食,最受街坊歡迎的是紅燒肉、魚頭湯及炸饅頭。手頭寛鬆時,我會跟他買一客煎窩貼,可我最愛也最常吃的,還是最便宜的香葱油餠。老李笑我沒長舌頭,但每次總還是給我做一份特別大的。
就這樣日復日,我坐窗臺邊看他每天滴著豆大的汗珠,在大鍋的滾湯滾油前忙著。印象中的老李很少說話,忙過後便拿一個大饅頭夾著滷肉吃,收巿時,便拎著菜瓜布大桶子鏗鏗鏘鏘的洗刷。
我認識老李時,他已經有點年紀,躬著腰,沒有家人,也沒有過去的痕跡。生意淡靜時,他就聽著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戲曲,有一種連大風也吹不出動靜的淡然,是的,他的寧寂,就像把『獨在異鄕為異客』的一份孤獨化成一醰老酒,一口乾掉。事實上,在那基層社區住著老一輩的外省人,不是過份安靜,就是過度大嗓門的吵鬧,而顯明地,老李是前者。
有天我好奇地問老李 : 『你家人呢?』
『都不在了。但我領養了一個孩子,他是孤兒,我有他的照片,你要看嗎?』然後,他獻寶似的拿出他與養子的一張沙龍合照,『上高中了,成績不錯,希望可以供他繼續念下去。』
那時候我到底還是個七八歲的小孩,看過照片後,一時說不出什麼想法,只生硬的學著大人說:『嗯,希望他大學畢業以後,可以好好孝順你,那你就不用這麼累了。』
可老李聽後,搖著頭說:『傻孩子,他能為我送終那就已經很好了。』
那是我们之間唯一一次提到他『家人』的对話。
沒多久因著區域的發展,那片流動小販區被取締了,老李改到較遠的新區擺檔,偶然我與同伴還是會在黃昏時份去找他買香蔥餅,可升上初中後,進出空間都從日光變 成日光燈,從海风变成空調,小毛頭的好奇率真也漸隨時日收納起來,直到某年暑假跟小學同學聚會後的一個黃昏,決定順道拐個彎去探望他,可是,已無法找到他 的蹤影。
問隔隣賣豆沙餅的大嬸,老李怎麼不見了。
『後來他身體出了狀況,沒多久就死了。』她感嘆地說。
那一刻,我意外得不懂反應,待定過神來,問她:『他有個養子,有來給他送終嗎?』
『誰啊?病時死後都沒看到有什麼人進出。』
回家路上,我邊走著邊流淚,也不曉得到底在難過什麼,因為老李的去世?定為著他那麼一點卑微的盼望也落空了?
想起老李把子一開就是老麵餃子的香氣,我抬頭看著同一片天空,旦覺那些飄著菜香的黃昏要是可以停留下來會有多好 。然而,不管這片天空有多大,卻什麼也無法留住 !
是的,生命中總會有那麽些黃昏在我们的記憶中徘徊不去 ⋯ 不錯,就只有那麼一些。而年輕的我们卻總以為人生是無窮盡的,然後,到了很後來的後來,我们才懂得在所有最好最美的當下便是消失的開始。
歲月的流轉,時代的变遷,那爿破落的贫民窟,今天已成了另一代港人的安居處。是的,曾經深刻著老李身影的攤販區,再也沒有魚頭湯、鹵肉香、以及我最愛的香葱餅。那個滿佈著我成長足印的七層屋村,如今亦已成了把一大片天空都分割得支離破碎的高樓,這些後來的人,永遠不会曉得半世紀前,這裡有的究竟是怎麼樣的一個日落晚霞。
這個北國少有的漫長盛暑,那充斥著水濕的空氣,勾起了回憶的霉味,喚醒我那些年夕陽大片的紅 ⋯ 只是,嗶的一聲,我已告別了年少時靠坐的窗台、老李的熟食,那些黃昏亦終成了永恆,一如所有老好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