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故人來


年來, 香港世局紛亂,人事景物起落變遷,叫老一代港人感慨萬千,尤其我們這一輩海外老僑,更益發念記昔日香江情調。

去年這個時候,想到自己餘日無多,便心隨意到,回去走訪記憶中大街小巷 ⋯

是二零一八年一月底的某個静好午後,我自西營盤出發, 從西區警署起步,經過老舊的跌打醫館,聽說它是此區名店,然我在暗自猜想,會否終有一天,跌打這一門國技終究也隨時日失傳而成為夕陽行業。 

走過馬路,前面立著西區栽判司處 ,哦不,現在叫西區栽判法院了,可我是總覺得,不管人地,這種移名換姓事,是最無謂的撹作。 

踱到第一街,街上有家康樂茶餐廳,好吃的我,往內叫了一客法蘭西多士,順帶嚐了一頓「人情味」,是的,不過短坐半小時,卻見不少閒人內進跟伙計茶客東長西短搭訕、講馬經、換零錢丶借洗手間,活像一家社區會堂。

肚肥腸滿後,沿路往上走是第二丶三街及高街,這一帶店舖櫛比鱗次新舊林立,有傳統的肉舖花店,有老式粉麵材料店,那散裝出售的河粉、麵餅、油麵、伊麵,讓我記起小時候家裡每到星期天吃白粥炒麵的簡單日子。 

經過醫院道,看到贊育醫院,這地方直是一代人的歷史,相信若在社交網站tag上「在此出生的請給讚」,大抵那數字不會比劉華紅館演唱會的觀眾少。

贊育對面是佐治五世公園,有幾棵大榕樹,無論冬夏,長年綠葉成蔭,配麻石外牆,是典型的舊區風景,假若那刻穿著嫣紅長衫的蘇麗珍從斜街走下來,我也並不覺奇怪 ,不是嗎?這種場景,徹頭徹尾停留在那個曉有味道的時代,未為主流及歲月所同化。 

從醫院道往東,我以為中間有小路通往山下,誰知竟越走越上,偶一下望,窺見大道西,卻又無法接近。這種道路舖陳,像是別有用意地給難得靜下來的都會人,抽離目下遠觀世情。

走完醫院道,遇上磅巷。 所謂的巷可不止是小巷一條,它蜿蜒從半山而下(或從山腳而上),石階頗長,傍晚時份,伴著微累的渾黃燈火,一爿光景如靜物寫生。聽說這一帶有個摩登名字『POHO』,是新興文創小區,偽文青最愛的散策地

 從磅巷走到底,暮色暗合,街頭顯得有點清冷。我續往前走,見咖啡室叫『辦館』,大廈叫『荷李活』,冰室叫『南洋』,喫酒的館子叫『磅太太』,四週混然沌然,這新舊參半華洋混什的地方,叫這個異地故人儼如初到貴境。 

華燈初上的荷李活大樓份外入目,地舖前懸著一塊黑底金字招牌,我雙腳不聽使喚的走進,驀然無語地與木桌椅小格子地磚初見,卻又似曾相識。小店內只客人三數,我點了一客飯餐及薑茶,八十年代粵語歌曲一路響起,地上的階磚牆上的掛畫天花上的燈,綴滿舊時往日的音韻,悠悠迴盪 ⋯

那清寂的黃昏清寂的街道清寂的店,我在那裡,回憶過去,摹想將來,念及世間人情面貌變化無端,剎那間不知何去何從 ⋯ 是的,這是我既熟悉又陌生的故地  ~ 香港 …